wolfgangcn
09.02.2006, 19:18
是近二十年以前的事了，那时我们还小，跟她住在不同的村子里，但在一个中学上学。这些村子的南边是一个方圆百里的沼泽地，名叫北大港。后来人们在那儿发现了石油，就成了现在的大港油田。我的回忆与后来的油田毫无关系，只有那之前的沼泽地的深深印记。记得两人爱得很深很深，却已经找不回那感觉了，好多事情都很淡薄了。可在灯孤影只的时候，梦绕魂牵地还常在脑海里浮现出下面情节。
...
因为我始终认为，她是到了那个夏天才开始爱我的。
那天，没有一丝风。已长到膝盖高的水稻失去了往常的波浪，像没边没沿的绿缎子盖在田野上。天则像一面刚擦过的蓝色的大镜子，没有一丝云影。柳树上的知了偏又叫成了一片，让人从心窝热到头顶。
在这种时候，我总是躲进我的“乐园”里去，那是村西四五里之遥的大芦苇塘，方圆有六七里，村人叫它“大芦洼子”，因它南边还有个“小芦洼子”。环绕“大芦洼子”的河不宽，但很深，村里人每年都挖一次。河里长满了各色的水草。静坐那儿不动，可看见小鱼在水草中钻来钻去，水面上小蜻蜓在菱花边无心地追逐。岸上，东一棵，西一棵，不知道哪年种的榆树，还有自己长出来的不知名的小树丛，它们有的把绞在一起的枝条歪歪地伸进水里。荆条则是一根根挤在一起，一长一大片，在岸边形成了断断续续的围墙。
虽说是“乐园”，但通常没什么人光顾。因不远处是邻村贾家的坟地，亩把大的碱地上，从大到小，数十座土堆儿，四周有几棵杨树，直立着，像告诉人们那十几堆土是坟。村人迷信，不到收割的时候，都绕着走。我呢，那时刚找到本“续小五义”残本，大盗白菊花的镖剑双绝，白眼眉徐良的一手三暗器，正让我入迷。绿林好汉闹市华街的豪放，荒坟野庙的孤雄，都是我的梦。可好，贾家遂了我的愿，给了我个僻静所在。
我喜欢那地方，还因为那儿的水深，清凉又适合潜泳。当地的孩子都喜欢潜泳，咱们中国最早的世界游泳冠军穆祥雄就是那附近的人，那时的游泳规则入水可先尽力潜泳，憋不住气时再出来游。穆祥雄之称霸列国，实在是得力于潜泳也，后规则改，冠军遂被它国之旱鸭子们夺走，此是后话。我在夏日几乎长在“乐园”，故更精此技。不过，在水面儿上我的姿势是典型狗刨，后来在大学里学游泳，姿势中还总有狗刨痕迹。
姐姐说我游泳去了，她就知道我一准儿又到这个“鬼”地方来了，把暑假作业往我家西院窗台一扔，就赶过来了。
她穿了身学生兰的制服裤褂，挑了棵荫凉多的榆树，在下面坐好，手抱膝，膝托腮，就开始品评起我的泳姿来。见我只顾游我的，就渐渐地用上“鸡蹬狗刨”等词来，当然，正刺到我痛处。因姿势不佳，我最忍不得别人说“狗刨”二字，不由动气。转念一想，跟她正面对抗，只有落败，不如侧击，遂牵强附会地卖弄起古文来：
“汝非鱼，安知鱼之乐？”
谁知她竟然真地站了起来，三两下脱了凉鞋，费尽功夫地把那过腰长的两只粗辫子往头上面安置。见状，我忙改口说：“行了，行了，不必费劲了，算你会游，还不行吗？”
等她停手了，鬼知道我怎么又揶揄了一句：“要不，你那么大的个儿，沉了，我背你都背不动。”
这一来，她却不罢休了。唉，什么年代都有要强的女人哪。只见她掏出口袋里的零碎东西，随手扔到地上，就跳了下来。原来，几个夏天，她们几个要好的女生，都偷偷地跟北京体院分来的女老师到离家几十里的千米河里学游泳。我家乡最根深蒂固的风俗是男女不在一处游泳，至今如此。所以，她们几个的秘密，我辈男生，焉能得知？
看着我目瞪口呆的样子，她把什么蛙泳，自由泳着实地“显摆”了半天，裤褂上不时挂上水草，直到头上盘的辫子散了下来，这才在老远处抓住垂进水里的枝条微微喘息。
“你要是再跟我谦虚一点点儿，我就答应教你。”她喊完，眼往下看，像是在审视水面上的涟漪。
我突然想起了我的潜泳！何不趁她得意的时候吓她一下？于是，我悄无声息地没入水中，按算好的方向，潜了过去。也许距离太远了些，到实在憋不住气的时候，也没找到目标。人间多有不幸，好像我碰到的最多。因为当我浮出水面的时候，正好在她眼前。
她褂子湿漉漉的，紧贴在身上，胸前鼓鼓的，她一下子愣住了。一阵不由自主的冲动，我竟然把脸贴到她胸上。不知她惊叫了一声什么，猛一推我，就伸手打了过来。我只觉得一阵耳鸣，脸上像火烧一样。
发生得突然，结束得也快。
在原来的树荫下，她仍然手抱着膝，生气地看着远处，辫子拖在草地上。
我呢，从另一个地方爬上了岸，也抱着双膝，眼看着双脚。慢慢地觉得嘴里有点儿咸，是淌下来的泪，还是嘴角上的血，也不知道。
头发快晒干了，双肩晒得发烫，这时，我在脚前看见了她的两只泥脚和湿漉漉的裤腿儿。
“你怎么能想得出钻水里去干哪坏事？”
“我本想碰你一下吓唬你。”这辈子我是辨不清这冤枉了。
“就算是，也是坏！想吓唬我就是坏！”
似乎过了好久好久，那两只泥脚往前移动了一下，她慢慢地跪坐在我跟前，两只手扶起我的头。
“还疼吗？”她问。
我不说话。
“说话呀！”她小声喊。
突然，她一把抱住我，吻我的脸和还带着泪的眼睛。
过去的这些年里，我冷眼观察社会中的男人，发现：不轻易落泪的果真多是好男儿，但敢落泪的偶尔也有个把好的。
她自言自语般地说：“只要你愿意，只要你愿意。”
突然，她拉起我说：“回家。”
路上，她又问：“你真能娶我？”我说：“一定。”
“不反悔？”
“绝不反悔。”
“那，你骂誓。”
“好，我骂誓，我要反悔，我要是反悔，来世变猪。”
“不行，太轻。”我的不诚被她识破。
“好，我重来，若我反悔，不得好死。”
她不说话了，满脸的凝重。过后我时常想，一个高材生，博闻强记，心性玲珑剔透，见识超出常人，怎会相信“骂誓”这种迷信？到了现在，看过了多少人总是在情真时不择手段，意切时胡乱念佛，才略有所悟。
...
过去都快二十年了。她嫁到了一个非常体面的人家，育有一子一女。一直从事教育，学术颇有成就。丈夫是商海中人，也至少该有百万身价什么的吧。我呢，则琴剑天涯，孑然一身。曾趟过秀丽的小溪，也渡过壮观的大河，可总是忘不了那身在沧海中的感受。
又要回国办事了，依例，同学们又安排了聚会，不过这次人会很多，她也要去。我去吗？我该跟她说什么？谁能告诉我？[size=small]
[Editiert durch wolfgangcn ein Donnerstag, Februar 9, 2006 @ ][/size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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因为我始终认为，她是到了那个夏天才开始爱我的。
那天，没有一丝风。已长到膝盖高的水稻失去了往常的波浪，像没边没沿的绿缎子盖在田野上。天则像一面刚擦过的蓝色的大镜子，没有一丝云影。柳树上的知了偏又叫成了一片，让人从心窝热到头顶。
在这种时候，我总是躲进我的“乐园”里去，那是村西四五里之遥的大芦苇塘，方圆有六七里，村人叫它“大芦洼子”，因它南边还有个“小芦洼子”。环绕“大芦洼子”的河不宽，但很深，村里人每年都挖一次。河里长满了各色的水草。静坐那儿不动，可看见小鱼在水草中钻来钻去，水面上小蜻蜓在菱花边无心地追逐。岸上，东一棵，西一棵，不知道哪年种的榆树，还有自己长出来的不知名的小树丛，它们有的把绞在一起的枝条歪歪地伸进水里。荆条则是一根根挤在一起，一长一大片，在岸边形成了断断续续的围墙。
虽说是“乐园”，但通常没什么人光顾。因不远处是邻村贾家的坟地，亩把大的碱地上，从大到小，数十座土堆儿，四周有几棵杨树，直立着，像告诉人们那十几堆土是坟。村人迷信，不到收割的时候，都绕着走。我呢，那时刚找到本“续小五义”残本，大盗白菊花的镖剑双绝，白眼眉徐良的一手三暗器，正让我入迷。绿林好汉闹市华街的豪放，荒坟野庙的孤雄，都是我的梦。可好，贾家遂了我的愿，给了我个僻静所在。
我喜欢那地方，还因为那儿的水深，清凉又适合潜泳。当地的孩子都喜欢潜泳，咱们中国最早的世界游泳冠军穆祥雄就是那附近的人，那时的游泳规则入水可先尽力潜泳，憋不住气时再出来游。穆祥雄之称霸列国，实在是得力于潜泳也，后规则改，冠军遂被它国之旱鸭子们夺走，此是后话。我在夏日几乎长在“乐园”，故更精此技。不过，在水面儿上我的姿势是典型狗刨，后来在大学里学游泳，姿势中还总有狗刨痕迹。
姐姐说我游泳去了，她就知道我一准儿又到这个“鬼”地方来了，把暑假作业往我家西院窗台一扔，就赶过来了。
她穿了身学生兰的制服裤褂，挑了棵荫凉多的榆树，在下面坐好，手抱膝，膝托腮，就开始品评起我的泳姿来。见我只顾游我的，就渐渐地用上“鸡蹬狗刨”等词来，当然，正刺到我痛处。因姿势不佳，我最忍不得别人说“狗刨”二字，不由动气。转念一想，跟她正面对抗，只有落败，不如侧击，遂牵强附会地卖弄起古文来：
“汝非鱼，安知鱼之乐？”
谁知她竟然真地站了起来，三两下脱了凉鞋，费尽功夫地把那过腰长的两只粗辫子往头上面安置。见状，我忙改口说：“行了，行了，不必费劲了，算你会游，还不行吗？”
等她停手了，鬼知道我怎么又揶揄了一句：“要不，你那么大的个儿，沉了，我背你都背不动。”
这一来，她却不罢休了。唉，什么年代都有要强的女人哪。只见她掏出口袋里的零碎东西，随手扔到地上，就跳了下来。原来，几个夏天，她们几个要好的女生，都偷偷地跟北京体院分来的女老师到离家几十里的千米河里学游泳。我家乡最根深蒂固的风俗是男女不在一处游泳，至今如此。所以，她们几个的秘密，我辈男生，焉能得知？
看着我目瞪口呆的样子，她把什么蛙泳，自由泳着实地“显摆”了半天，裤褂上不时挂上水草，直到头上盘的辫子散了下来，这才在老远处抓住垂进水里的枝条微微喘息。
“你要是再跟我谦虚一点点儿，我就答应教你。”她喊完，眼往下看，像是在审视水面上的涟漪。
我突然想起了我的潜泳！何不趁她得意的时候吓她一下？于是，我悄无声息地没入水中，按算好的方向，潜了过去。也许距离太远了些，到实在憋不住气的时候，也没找到目标。人间多有不幸，好像我碰到的最多。因为当我浮出水面的时候，正好在她眼前。
她褂子湿漉漉的，紧贴在身上，胸前鼓鼓的，她一下子愣住了。一阵不由自主的冲动，我竟然把脸贴到她胸上。不知她惊叫了一声什么，猛一推我，就伸手打了过来。我只觉得一阵耳鸣，脸上像火烧一样。
发生得突然，结束得也快。
在原来的树荫下，她仍然手抱着膝，生气地看着远处，辫子拖在草地上。
我呢，从另一个地方爬上了岸，也抱着双膝，眼看着双脚。慢慢地觉得嘴里有点儿咸，是淌下来的泪，还是嘴角上的血，也不知道。
头发快晒干了，双肩晒得发烫，这时，我在脚前看见了她的两只泥脚和湿漉漉的裤腿儿。
“你怎么能想得出钻水里去干哪坏事？”
“我本想碰你一下吓唬你。”这辈子我是辨不清这冤枉了。
“就算是，也是坏！想吓唬我就是坏！”
似乎过了好久好久，那两只泥脚往前移动了一下，她慢慢地跪坐在我跟前，两只手扶起我的头。
“还疼吗？”她问。
我不说话。
“说话呀！”她小声喊。
突然，她一把抱住我，吻我的脸和还带着泪的眼睛。
过去的这些年里，我冷眼观察社会中的男人，发现：不轻易落泪的果真多是好男儿，但敢落泪的偶尔也有个把好的。
她自言自语般地说：“只要你愿意，只要你愿意。”
突然，她拉起我说：“回家。”
路上，她又问：“你真能娶我？”我说：“一定。”
“不反悔？”
“绝不反悔。”
“那，你骂誓。”
“好，我骂誓，我要反悔，我要是反悔，来世变猪。”
“不行，太轻。”我的不诚被她识破。
“好，我重来，若我反悔，不得好死。”
她不说话了，满脸的凝重。过后我时常想，一个高材生，博闻强记，心性玲珑剔透，见识超出常人，怎会相信“骂誓”这种迷信？到了现在，看过了多少人总是在情真时不择手段，意切时胡乱念佛，才略有所悟。
...
过去都快二十年了。她嫁到了一个非常体面的人家，育有一子一女。一直从事教育，学术颇有成就。丈夫是商海中人，也至少该有百万身价什么的吧。我呢，则琴剑天涯，孑然一身。曾趟过秀丽的小溪，也渡过壮观的大河，可总是忘不了那身在沧海中的感受。
又要回国办事了，依例，同学们又安排了聚会，不过这次人会很多，她也要去。我去吗？我该跟她说什么？谁能告诉我？[size=small]
[Editiert durch wolfgangcn ein Donnerstag, Februar 9, 2006 @ ][/size]